辆马车首尾相连,锦布裹着从洛阳刨来的牡丹,花苞饱满,偶有几朵初绽,粉白淡紫,在风里透着矜贵的暗香。车队穿过铜驼大街,百姓纷纷驻足,惊叹声此起彼伏。
&esp;&esp;东柏堂内,元玉仪蹲在花株前,指尖拂过牡丹饱满的花苞,眼底满是得意。她直起身,对侍女吩咐道:“挑十株品相最好的,送到渤海王府去,就说是大将军特意吩咐的,给王妃和孩子们赏玩。”侍女应声而去。元玉仪望着她的背影,唇角微扬。
&esp;&esp;渤海王府花园里,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。高孝琬踮着脚,脸快凑到花瓣上,扯着嗓子惊叹这花比府里的月季好看多了。高孝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秃了毛的旧笔,趴在石桌上眯着眼描花瓣的轮廓,抿着嘴一声不吭。高孝瓘小手轻轻拢在花苞旁,鼻尖凑近嗅了嗅,小声呢喃了一句好香,像怕惊扰了花。高孝瑜站在一旁扶了扶歪斜的竹筐,轻声叮嘱侍女小心些,莫碰伤了花苞。
&esp;&esp;不远处的游廊下,弘农杨氏望着那几株牡丹,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,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元仲华道:“这花哪是大将军的意思,分明是那边送来的战书。”
&esp;&esp;元仲华静静立在原地,素色裙摆被风轻轻拂动。她怎会不知——元玉仪送这牡丹来,从来不是赏玩,是炫耀。可她不能露半分不悦。孩子们正围在牡丹旁,满心都是被父王“惦记”的欢喜。高孝瓘仰着小脸,清澈的眼睛满是期盼地望着她。
&esp;&esp;元仲华缓缓蹲下身,轻轻抚摸他的头顶,语气温柔:“父王惦记着你们。带不了你们去洛阳看牡丹,便把洛阳的牡丹带回家里,陪你们玩耍。”
&esp;&esp;孝瓘和贞言眨了眨眼睛,小手一起握住她的指尖,声音软糯却无比认真:“等父王回来,我们全家一起看牡丹盛开。”
&esp;&esp;元仲华连忙点头:“好,等父王回来,我们一起看。”
&esp;&esp;她望着孩子们懵懂的模样,心底的苦涩愈发浓烈。孩子们以为这牡丹是父王特意为他们寻来的,以为父王的牵挂独属于他们。只有她知道,这不过是元玉仪炫耀荣宠的工具,是高澄随手附赠的温情。
&esp;&esp;弘农杨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元仲华的肩,压低声音道:“你就是太好性子了。燕氏有孕的事,那边定然还不知情,不如找个机会——”
&esp;&esp;“罢了。”元仲华轻轻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深入骨髓的疲惫,“夫君此次去晋阳,不止处置军务。”
&esp;&esp;杨氏怔住,脸上的愤愤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唏嘘。
&esp;&esp;元仲华轻轻抚着孝琬的头,目光落在那些被小心翼翼栽种在花园角落的牡丹上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生活在洛阳清河王府。人人都说牡丹娇贵,离了洛阳的土就活不成。
&esp;&esp;可如今这些牡丹被人连根刨起,裹着锦布千里迢迢运到邺城,不也照样开着。
&esp;&esp;她看着那些初绽的花苞,想的不是“你会得意到几时”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近乎麻木的旁观——你我都是被移栽的花。只不过你还在盛放,而我已经习惯了这方陌生的土壤。
&esp;&esp;她不知这花能开多久。她只知道,渤海王妃首要是护好孩子们,守住王府的体面。至于其他的,她早不奢望了。
&esp;&esp;春风拂过花园,花苞轻轻颤动。孩子们追着风跑,笑声撞在花瓣上,落了满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