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sp;席间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，满堂哄笑。高澄也笑了，笑意从唇角漫上去，恰到好处。他借着这阵笑偏了偏头，目光从窗纸上掠过，只是一掠，快得像风。

&esp;&esp;高孝瑜察觉到。父王今晚总往窗外看，但窗外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雪。

&esp;&esp;他凑近高湛，低声道：“九叔，你有没有觉得父王今晚有点心不在焉？”

&esp;&esp;高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着酒盏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。

&esp;&esp;母妃正望着高澄，满眼掩不住的骄傲——那种光他很熟悉，从小到大，母妃只有在看大哥的时候，眼里才会有这种温度。

&esp;&esp;旁边有人奉承高澄，母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，明知是奉承，她还是受用。她眼里从来只有大哥。

&esp;&esp;高湛收回目光，又看见高演起身给高洋敬酒。高演是全场唯一给高洋敬酒的人，每年都是他。

&esp;&esp;高洋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，接过酒盏时手都在抖，酒洒了大半，高演不动声色地替他扶稳了杯底。

&esp;&esp;高湛看了片刻，垂下眼，饮尽杯中残酒。他习惯了在热闹里当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
&esp;&esp;然后他抬起眼，顺着高澄的目光，看向那扇窗。

&esp;&esp;窗外的雪还没停，但他知道，高澄看的应该不是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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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元玉仪在廊下站得太久，脚边的雪已积了浅浅一层。廊道另一端，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&esp;&esp;高湛厌了堂内虚伪的寒暄。他放下酒盏，对身侧的高孝瑜递了个眼色，起身离席。推门的瞬间，冷风灌进领口，酒意散了叁成。

&esp;&esp;廊下灯笼摇晃，碎了一地光影。他走在廊下，脚步比平时慢。然后，忽然停了。

&esp;&esp;回廊转角立着一道倩影。衣裙是极淡的青灰，像一幅褪色的古画。她侧身站着，发间只一根银簪，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光。

&esp;&esp;只是一道侧影，一截被廊灯映亮的轮廓。

&esp;&esp;高湛僵在原地，手在袖中慢慢攥紧，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又一步。

&esp;&esp;嘴唇动了动，呼出一团白雾，终究什么也没说出。

&esp;&esp;他不知道她的名字，更想不到此生还能重逢。

&esp;&esp;元玉仪转过身来。

&esp;&esp;灯影摇曳，雪光映亮了高湛的脸，那双茶褐色的眼瞳被染出极淡的碧色，像一湖冻住的水。

&esp;&esp;风雪微滞，她的瞳孔骤然一缩，将所有不该有的恍惚即刻压下，垂下了眼睫。

&esp;&esp;“……你为何在此？”高湛语声微颤，四周静的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。

&esp;&esp;元玉仪一怔，嘴唇翕动，还没开口——

&esp;&esp;高澄从廊口缓缓踱出，唇角噙着一丝淡笑。他步履从容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，然后在元玉仪身侧站定。

&esp;&esp;“步落稽。”语声慵懒，带着未散的醉意，“席还没散，你倒跑得快。”

&esp;&esp;他其实已在廊柱后站了片刻。高湛推门出来时，他就跟在后面。

&esp;&esp;高湛垂下眼帘，退了半步。“王兄。今夜宗亲满席……与府中侍女近身私语，恐惹闲话。”他咬重了“侍女”二字，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光。

&esp;&esp;高澄没有看他。他垂眸看着身侧的元玉仪——她的睫毛上沾了几片雪花，鼻尖冻得微微泛红。他抬手，用指背，极缓地，拂过她睫上落雪。

&esp;&esp;“她不是侍女。”高澄收回手，目光这才转到高湛脸上，停了片刻。“她是琅琊公主。”

&esp;&esp;风雪突然大了。

&esp;&esp;高湛僵在原地，睫上的雪没有拂，任由那点凉意渗进眼底。

&esp;&esp;高澄的目光扫过他的脸，又看了一眼孝瑜，淡漠道：“今夜，你们就当没看见。”

&esp;&esp;孝瑜立刻躬身。高湛的动作慢了半拍——慢到可以被察觉——然后也躬了下去。

&esp;&esp;高澄侧首，声音放轻，是只对一人说的：“走吧。”

&esp;&esp;她的衣角擦过高湛的袍袖，轻得像风吹雪落。

&esp;&esp;高湛目送她的身影被高澄的玄色大氅笼住，像一片雪落入漆黑的深渊。